晚上六点，姜临开着那辆低调的奥迪A6，驶入了家属院。
早上挂了老妈电话后，姜临也想到最近好久没有回家吃饭了。
自己虽然搬出去住了，还是要时不时回家和父母吃吃饭，拉拉家常。
推开家门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苋菜，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。
姜百川正坐在沙发上看《归安日报》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
王晓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，看到姜临，把围裙解了下来。
“还知道回来？我还以为你被外面哪个小妖精勾了魂，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。”
王晓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妈，瞧您说的。我这不是忙着创业嘛。”
姜临笑嘻嘻地去洗了手，在饭桌旁坐下。
姜百川放下报纸，也走了过来。
一家三口，平时在外面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，回到这百来平米的老房子里，倒也透着股寻常百姓的烟火气。
饭吃到一半。
姜百川夹了一块排骨，没吃，放在了姜临的碗里。
“小临啊。你妈今天早上跟你说的事，你放心里去没有？”
早上的电话，虽然是王晓淑打的，但真正的意图，显然是姜百川授意的。
“林沐沐的事？”
姜临装傻。
“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姜百川放下筷子，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，透出几分严厉。
“林沐沐一个小护士，你想用她去掌控医院的底盘，这我不拦你。你妈现在在医院里能说一不二，这里面有你的功劳。”
“但是。”
姜百川话锋一转。
“女人，不能光找听话的、好用的。还得找能在关键时刻，给咱们姜家添砖加瓦的。”
姜百川端起面前的茅台小酒盅，抿了一口。
“县委组织部李部长，那是县委常委。张远山书记刚来，脚跟还没完全站稳。县里下一步的人事调整，李部长手里握着重兵。”
“我这个副县长，虽然分管着教育卫健，进了常委，终究是个副职。这几个月，你在外面风生水起，赵天龙倒了，连陈明远那个书呆子都沾了你的光搞出了外资政绩。”
姜百川看着姜临，眼神深邃。
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你最近的风头太盛了。县里很多人都在盯着咱们家。”
“李部长主动提出要把他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侄女介绍给你。这叫什么？这叫联姻。这叫政治交换。”
“你接了，李部长就成了咱们姜家的天然盟友。我再进一步，也就水到渠成了。”
“你不接，李部长会觉得咱们姜家攀上了张远山，看不起他这个组织部长。在体制内，多一个朋友路好走，多一个敌人，哪怕他现在不动你，将来关键时刻给你投一张反对票，就能要了你的命。”
姜百川这番话，剖开了县城政治生态最血淋淋的内脏。
在这里，没有纯粹的爱情。
一切的关系，都是权力的延伸。
“李部长的侄女，叫李若若。”
王晓淑在一旁帮腔，“这姑娘我见过，长得随她妈，条顺盘亮。在英国读的金融硕士，现在在市工行信贷部当副主任。无论长相、学历还是背景，配你绰绰有余。”
姜临吃着碗里的排骨。
肉炖得很烂，脱骨。
他知道老爹说得对。
他现在虽然有系统，有上亿的资金，在县城商界已经能横着走。
但他的根基依然是姜百川。
如果姜百川的仕途受阻，他那些挂在别人名下的产业，早晚会被人惦记上。
县城的圈子就是这样。
你不能一个人把肉吃光，你得学会分润，学会结网。
“行吧。”
姜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见就见吧。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天下午两点。蓝山咖啡馆。”
王晓淑一听儿子答应了，脸上立刻乐开了花，“你明天穿精神点，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人家是海归，眼光高着呢。”
“海归？”
姜临心里暗笑。
在归安县这种地方，海归的牌子，有时候还不如一个村支书的条子好使。
……
第二天。
下午两点。
蓝山咖啡馆。
这是归安县唯一一家算得上有点小资情调的地方，平时来的多是些自诩为精英的公务员和银行职员。
姜临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女人。
李若若。
确实是个美女。
穿着一件Prada真丝衬衫，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女士腕表。
头发烫成微卷，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。
她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，旁边是一台轻薄的苹果笔记本电脑。
和这县城街景，格格不入。
姜临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李若若？”
女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姜临一眼。
普通的休闲西装，没有Logo，手腕上光秃秃的连块表都没有。
李若若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，甚至是一丝轻蔑。
“姜临。你好。”
“喝点什么？”
李若若随口问了一句，还没等姜临回答，她便招了招手，“Waitress, one more Americano, please.”
服务员是个县城本地小姑娘，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英语弄得一愣，局促地站着不知所措。
姜临笑了。
他在上海那种地方混了几年，什么装腔作势的名媛没见过。
跑到归安县的一个破咖啡馆里拽英文，这就好比在猪圈里喷香水，不仅掩盖不住臭味，反而显得滑稽。
“上杯白开水就行。我不喝那苦药汤子。”
姜临用一口纯正的归安方言对服务员说道。
服务员如释重负，赶紧跑开了。
李若若眉头微皱，似乎对姜临这种“土鳖”做派非常不满。
“姜临。既然是我们两家长辈安排的，我觉得大家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。”
李若若摆出了一副在银行见客户的姿态。
“我大伯虽然是县委组织部长，姜伯伯也是副县长。但那都是长辈的光环。”
“我这个人，比较看重个人的能力和独立性。”
“我在伦敦读了三年书，接受的是西方精英教育。我回国后，没有靠我大伯的关系进体制内喝茶看报纸，而是凭自己的能力考进了市工行，两年时间做到了信贷部副主任。”
李若若说到这里，微微抬起了下巴。
“我听说，你以前在上海开公司，破产了。现在回县城，开了一家茶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