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踏入东宫正殿,刘誉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热闹人声,其中夹杂着一个稚嫩孩童略带无奈的抱怨,以及女官循循善诱的教导声。
刘誉与身旁的太子刘标相视一笑,加快了脚步。
一踏入殿内,一派温馨而又忙碌的景象便映入眼帘。
刘誉仔细打量着此时的刘景舟。
只见此时刘景舟的身上穿着,正是一件为即将到来的册封典礼而赶制出的太孙蟒袍。
袍服以玄黑为底,用金线绣着四爪蟒龙,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,流光溢彩,衬得那张稚嫩的小脸也多了几分寻常孩童没有的贵气。
那名年长的女官依旧一丝不苟地念诵着典礼上的繁琐礼节。
“太孙殿下面见百官时,步履需稳,每步七寸,不可多亦不可少。”
“受百官朝拜时,身形不可晃动,目视前方三尺之地,以示威仪。”
“典礼全程,自卯时起至午时末,不可饮水,不可如厕……”
一条条,一款款,听得年幼的刘景舟小脸越发的白。
当刘誉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,刘景舟像是看到了大救星一般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一脸乞求地看着走来的刘誉,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委屈:
“小九叔!”
这声呼喊,让殿内众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。
刘誉笑着走到刘景舟面前,绕着他打量了两圈,啧啧称奇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袍服上用金丝绣成的蟒爪,感受着那细密而坚实的触感。
“不错啊,咱们小景舟穿上这身蟒袍,倒是像个大人了,不错,很不错。”
他退后一步,双手负后,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几分我大哥当年的风采了。”
听到夸奖,刘景舟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膛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一些,但脸上的委屈还没散去。
他看着刘誉,开口说道:
“小九叔,你怎么和皇奶奶说的话一样啊?”
此言一出,一旁的皇后萧氏脸上笑意更浓。
只见刘誉不慌不忙地向着皇后萧氏行了一礼,姿态恭敬,随后又将目光转回了刘景舟身上,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:
“这很奇怪吗?”
“你九叔我可是你皇奶奶的儿子,儿子像母亲,难道不应该吗?”
“哦?”
刘景舟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,这个逻辑似乎有点绕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秦舒月,眼中充满了期待:
“娘,那景舟像不像你啊?”
听闻此言,周围几个身份尊贵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尤其是皇后萧氏,她本就喜爱自己这个孙儿,此刻更是被自己这小孙儿的天真话语逗得合不拢嘴。
她伸出手,爱怜地捏了捏刘景舟肉嘟嘟的小脸蛋:
“哎呀,我们小舟舟说话真可爱,皇奶奶可真是太稀罕我们家小景舟了。”
秦舒月也是莞尔一笑,她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,温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衣领,指尖拂过他光洁的额头。
“景舟当然像为娘了,这么听话懂事。”
“嗯,景舟很听话懂事的。”刘景舟当即用力地点着小脑袋,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,一脸的骄傲。
只见秦舒月看着自己儿子那认真的小模样,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柔,她接着说道:
“所以我们懂事的景舟,就不要抱怨了,好好听尚仪姑姑的话,试好这身衣服,好不好?”
只见刘景舟当即点头,声音清脆响亮:
“好,景舟不抱怨了,景舟最懂事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..”
这一幕,顿时引得刘誉、皇后萧氏连连大笑,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。
但一旁的太子刘标,却怎么也笑不起来。
他看着自己的孩子,看着他被母亲三言两语就哄得服服帖帖,看着他脸上那不含一丝杂质的、纯粹的笑容,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单纯。
太单纯了。
虽说单纯的孩子很可爱,这份天真在寻常人家是无价之宝。
但他的孩子,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大昭的太孙。
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之上,在那些口蜜腹剑的权臣之间,这样的单纯,与一只被扔进狼群的羔羊何异?
若是一直如此单纯下去,将来保不准会被某些有心之人轻易利用,甚至沦为他人手中的傀儡。
一想到那种可能,刘标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,重蹈某些历史中懦弱储君的覆辙。
只见刘标走到刘誉身边,原本轻松的氛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冲淡了几分。他开口说道:
“小九,走,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母后她们了,去书房喝喝茶,顺便品尝一下你大嫂做的糕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将殿内的笑声截断了。
皇后萧氏和太子妃秦舒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无奈。
她们知道,太子又在为太孙的教育问题而忧心了。
刘誉闻言,看了一眼自己大哥那紧绷的侧脸,笑着点头:
“好的大哥。”
随后只见刘誉也走上前,学着皇后的样子,摸了摸景舟的头,手感柔软温热。
“景舟好好试穿,九叔待会儿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刘景舟乖巧应下。
…..
兄弟二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进了太子的书房。
书房内陈设简朴,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息。
宫人早已备好了茶水,并端上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,正是太子妃秦舒月亲手所做。
当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后,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只见刘标一言不发,走到主位前,一屁股坐了下去,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。
他端起茶杯,却只是握在手中,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,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容。
刘誉自然而然地坐在自己大哥的对面,他没有去碰茶水,也没有动那碟看起来就香甜软糯的糕点。
他的目光落在刘标的脸上,从踏入东宫开始,他就察觉到了自己大哥情绪的细微变化。
在御书房议事时的沉稳,出宫时的兄弟亲昵,在看到景舟的天真烂漫时,那份亲昵就迅速褪去,转而被一种深沉的忧虑所取代。
刘誉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大哥什么都好,就是有时候太过多思多虑,尤其是在对待景舟的问题上。
他看着刘标那紧锁的眉头,开口问道:
“大哥,从一到东宫,我就看你一直绷着个脸,是因为景舟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