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县城的权力架构里，县府办是个枢纽。
它不是最大的权力机关，但它掌握着最核心的信息流。
县长今天见了谁，常务副县长签了什么文件，哪个局的局长跟哪个副县长走得近。
这些东西，县府办的人全都门儿清。
“周主任，忙着呢？”
姜临的语气比跟他爸打电话时还要随意三分。
“姜少！哎哟，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！上次在您茶舍喝的那泡金骏眉，我到现在还回味呢！”
“今晚有空吗？来茶舍坐坐。我让人弄了几个菜，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“有空有空！必须有空！姜少您发话了，我就是在开会我也得请假出来啊！哈哈哈！”
“那晚上七点，老地方。就咱俩，不带别人。”
“好的好的！那我准时到！”
挂了电话。
姜临把手机扔在桌上，看着苏瑾。
“苏总，你先别急。今晚我跟县府办的人碰个头，摸摸底。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谁对谁错，而在于怎么让各方都觉得有台阶下。”
苏瑾呆呆地看着姜临。
两通电话。
一通打给副县长，一通打给县府办副主任。
前后不过十分钟。
她花了这么多时间都没门路，姜临抽了一根烟的工夫就铺好了。
“姜少……”
“您真的……愿意帮我？”
“我说了帮你，就一定帮你。”
姜临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。
“不过，在我帮你之前，你也得帮我弄清楚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苏瑾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那个新能源电池配套的技术，到底是什么水平？别跟我讲商业计划书上那些漂亮话。我要听实话。”
苏瑾愣了一下，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，打开了一份技术演示文稿。
“我们做的不是电池本身，而是电池的热管理系统和快充连接器。简单来说，就是给新能源汽车的电池装一个‘空调'和一根‘高速数据线'。”
“这个技术的核心专利是我的合伙人林博士的。他以前在美国的一家顶级实验室做研究，三年前被我说服回国创业。”
苏瑾的眼里闪过一丝骄傲。
“我们拿到了三项国际专利，国内同行业里，能做到我们这个精度的，不超过五家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，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供应商名录里，我们已经进入了候选池。只要归安县的厂子能投产，拿到第一批订单，后面的路就通了。”
姜临听着，微微点头。
技术是好技术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如果能投产，这家工厂对归安县的税收和就业拉动，是实打实的。
这也是他愿意接手这件事的根本原因。不是为了帮苏瑾个人，而是这件事本身就有巨大的利益空间。
“资金呢？”
姜临随口问道，“你刚才说五千万的启动资金。这些钱是你自己的，还是有投资人？”
“有投资人。”
苏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“我个人出了一千五百万，剩下的三千五百万是风险投资。”
“国内的还是国外的？”
“两边都有。”
苏瑾犹豫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国内的VC出了一千五百万。另外两千万……是通过我技术合伙人林博士在硅谷的一个校友基金注入的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这笔钱的架构比较复杂。因为涉及到境外资金入境，走的是正规的QFLP通道，但中间经过了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做SPV，然后再由SPV持有我们归安县工厂的股权。”
“这也是林博士的建议。他说这样做税务上更优化，而且方便以后如果要海外上市的话，架构上更干净。”
苏瑾说这些的时候，带着一种技术性的骄傲。
在杭州的创投圈，VIE架构、离岸SPV、开曼控股，这些都是基本操作，是上档次的标志。
但姜临听到这些词的时候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。
很浅的弧度，一闪而过。
如果不是刻意观察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离岸公司。
香港SPV。
境外资金。
这几个关键词，在姜临的脑子里迅速排列、组合。
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
“嗯，林博士很专业。这种架构确实比较常见。”
姜临淡淡地回应了一句，然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但他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苏总。”
姜临放下茶杯。
“你今天先回去休息。找个像样的酒店住下来，别住你那个工地的板房了，这大热天的，中暑了我还得帮你叫救护车。”
苏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这大概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有笑的冲动。
“这几天，你哪儿也不要去。不要再去找招商办的人，也不要再给任何局长打电话。”
“一切，等我的消息。”
苏瑾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身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姜少。不管这事最后能不能办成，您今天愿意听我说完这些话，我苏瑾已经感激不尽了。”
“嗯。沈夕，送苏总下去。”
沈夕走过来，拉住苏瑾的胳膊，笑眯眯地往外走。
苏瑾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临已经重新靠在椅背上了，手里又点上了一根烟，目光透过袅袅的烟雾，看着窗外归安县的天空。
那种从容的侧脸，像是一幅画。
苏瑾转过头，跟着沈夕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