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临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烟雾在清晨的薄雾里散开,又被风吹散。
这塑料袋里装的东西,是个炸弹。
炸弹能炸死别人,也能炸死自己。
这世界上最难的事,不是找到炸弹,而是怎么把炸弹扔出去。
姜临在车头上坐了足足半个小时,直到天边泛起了红霞。
县城是个讲规矩的地方。
哪怕规矩烂了,你在这个圈子里,也得顺着烂规矩的纹理去切,不然刀就得卷刃。
姜临拿出手机,拨通了老爹姜百川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姜百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夜没睡,透着干涩:“小临,在哪?”
“在城南的工地上。”
姜临弹了弹烟灰,“爸,东西我拿到了。高建平的账本。里面记着水岸香堤这几年所有的烂账,还有赵天龙给市里李市长他们送钱的明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许久之后。
“你别动。”
“就在车上等着。哪里也别去。我这就联系张书记。”
“好。”
姜临干脆地挂了电话。
姜临就在车上坐着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荒草丛生的水岸香堤烂尾楼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。
这些钢筋水泥的架子,吸干了多少老百姓的血,又喂肥了多少只硕鼠。
一个小时后,姜百川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小临,来县委大院。我带你去见张书记。”
姜临踩灭了烟头,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,发动了汽车。
县委大院依然是封闭的,门口停着市纪委的考斯特。
但门卫没有拦姜临的车。
姜临轻车熟路地上到了三楼。
副县长办公室的封条已经被撕了。
姜百川站在门口等他,脸色依然凝重,但眼里多了几分底气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姜临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。
“走,去张书记办公室。”
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。
推开门,里面烟雾缭绕。
张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这几天,这位空降的县委书记,日子过得比谁都煎熬。
他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,走错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看到姜百川和姜临进来,张远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姜临走上前,把帆布包放在办公桌上,拉开拉链,拿出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。
塑料袋解开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牛皮纸硬抄本,还有一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。
张远山没有立刻去拿。
他看了看姜临,又看了看姜百川。
“百川啊,你生了个好儿子。”
张远山叹了口气,“这归安县的盖子,捂了二十年。谁来掀,谁断手。我是真没想到,最后是小临把这根针给拔出来了。”
张远山拿起那本硬抄本,随便翻了两页。
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账目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把带血的刀。
“张书记,这东西,是个烫手山芋。”
姜临平静地说,“市纪委的人还在。这账本要是直接交上去,恐怕出不了这栋楼。”
张远山合上账本,把它重新装回塑料袋里。
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,坐到沙发上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。”
姜临和姜百川坐下。
张远山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茶。
“小临,你觉得,这归安县的事情,怎么解决才是最好的?”
张远山看着姜临,眼神深邃。
这不是在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而是在问一个真正能左右局势的棋手。
姜临端起茶杯,没喝。
“快刀斩乱麻,斩的是赵天龙,至于再往上……”
姜临没说完。
张远山点了点头,似乎对姜临的回答很满意。
“这世界上的事情啊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张远山靠在沙发背上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教导姜临,“咱们拔萝卜,是为了吃萝卜,不是为了把地翻个底朝天。萝卜拔出来了,泥带得太多,这地以后就没法种了。”
张远山的话,透着官场上独有的圆滑与无奈。
“赵天龙是归安县的毒瘤,水岸香堤是归安县的烂疮。只要赵天龙倒了,烂疮治好了,老百姓就能过安生日子。”
张远山指了指那个塑料袋,“这个东西,是个好东西。但好东西不能随便亮出来。亮出来了,就是要拼命。不亮出来,捏在手里,那叫筹码。”
如果是那些刚出校园、满腔热血的年轻人,听到这话可能会拍桌子,会觉得这是妥协,是同流合污。
但姜临不是。
姜临在上海开过公司,破过产,他见过人吃人,也见过权力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。
李市长在市里根深蒂固,就算有这个账本,张远山一个县委书记想把一个常务副市长拉下马,那也是天方夜谭。
李市长有一万种方法让这个账本变成一张废纸,甚至反咬张远山一口。
把筹码当成核武器,永远只停留在威慑阶段,换取最大的利益,这才是成熟的政治。
姜临看了父亲一眼。
姜百川微微点了点头,他也是这个意思。
“张书记。”
姜临把茶杯放下,“我只是个开茶舍的。这账本是高建平放在我这儿抵茶钱的。现在茶钱付清了,这东西是您的了。怎么用,您说了算。”
张远山看着姜临,眼里的赞赏更浓了。
“进退有度。百川啊,你这个儿子,以后比你强。”
张远山笑了。
这是这几天来,张远山第一次笑。